
(本文系紫金财经原创稿件,转载请注明来源)
十一月的乌镇,白墙黛瓦被打湿,河面上的乌篷船照旧慢慢摇过去。岸上的人换了一批,话题也换了一茬。
第13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就在这里举行,今年的主题是“开源开放 共建共享——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”。138个国家和地区的约1800位嘉宾到场,27场分论坛为历届最多。
往年此时,台上多是参数、榜单、估值,今年讲得最多的是模型怎么开源、智能体怎么落地、安全怎么兜底、人往哪里去?参数竞赛退到二线,经营叙事拿到前台来讲。
通过企业家们的发言,我们试图来回答一个问题:当智能时代的闸门开启,谁来定义规则,谁来承担代价,谁又能在下一个十年掌握先机?
开源与智能体,成为最大公约数
如果只挑一句话来概括今年的技术共识,蔡崇信在开幕式上的那句最合适:“只有开源才能普及,只有普及才能创造可持续、普惠的智能时代。”
他给的账本也很具体,阿里千问三年开源超过470款模型,全球累计下载量突破40亿次,衍生模型33万个,是目前全球第一开源模型家族。非洲乌干达一家非营利机构基于千问训练本地语言模型,已覆盖68种非洲语言。
这些数字说明的不仅仅是技术能力,更是一种分发能力。在模型层,它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竞争,让出授权的边界,换回生态的入口。一款模型一旦成为别人的默认底座,它也就成了事实上的标准。
MiniMax首席架构师冯雯讲得更朴素,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。她表示,在大模型落地过程中,开源模型提供了更自主可控的模型选择。在她看来,开源模型成为各方推进私有化部署、打造自有领域模型与主权模型的优质选择。深度求索研究工程师高熙被问到为什么开源,答案是:为了让AGI更快到来,与其靠壁垒维持短暂领先,不如把结构与训练方法开放出去,在协同里加速。
与开源并行的另一条主线是智能体。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张亚勤判断,互联网的连接主体正从“人与设备”转向能自主思考、执行任务的智能体,未来最重要的基本单元可能不再是终端。
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、千问办公CEO陈宇森也提到:“智能体发展的下一个分水岭,不只是变得更加聪明,而是变得更加主动。”任务或外部情况变化时,AI先感知、先处理,遇到需要人判断的地方再提问、给选项,而不是等人下指令,前提是理解上下文,且执行过程可控。
规则来得比应用更快。11月4日,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、华为、腾讯、蚂蚁、阿里、抖音等20家单位联合发布《智能体发展自律公约》,八条自律措施,从身份标识、互联基础设施、互操作,一路写到安全防护、用户权益与技术普惠。
这是智能体行业迈向规范化发展的关键一步,也意味着产业竞争开始从谁的模型更强转向谁的生态更可信赖。
产业落地:AI如何穿过“最后一公里”?
开源和智能体回答的是技术路线问题,产业落地回答的则是价值兑现问题。今年在乌镇峰会,企业家们的一个共同判断是:AI的竞争力不在模型排行榜上,而在产业链的纵深里,在物理世界的“硬骨头”中,这意味着谁能掌握下一个十年。
京东集团CEO许冉给出了一个框架性判断:“过去十年,智能经济的主战场在数字世界,未来十年将转向物理世界。”理由并不复杂,大模型和机器结合,AI有了感知、判断、行动的能力,改变的不再只是信息流,还有商品流和生产方式。
这句话对估值体系是有冲击的,数字世界的锚是用户、时长、转化率;物理世界的锚是产线节拍、仓配成本、单店坪效。前者可以靠补贴买增长,后者必须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抠。
中国移动董事长陈忠岳的判断从基础设施侧呼应了这一转向。他说,AI正从“单点智能迈向规模应用”,决定AI能否释放应有价值的关键,已经不只是算法、数据和算力,而是模型与智能体之间能否相互发现、相互通信、相互调用。当智能体从单个任务执行走向多主体协同,互联和互操作就从技术选项变成了产业前提。
在更具体的企业服务层面,网易智企副总经理段毓铮把企业AI的落地路径概括为“场景落地、闭环打通、经营提效”,主张从具体场景和高价值任务切入,逐步向前后环节延伸,而不是追求一步到位的全面智能化。这与前几年企业AI热衷于中台、大模型接入的叙事形成了明显区别,评判标准从模型能力有多强,转向了真实业务有没有被改变。
再往物理世界走一步,就是具身智能。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把“ChatGPT时刻”量化了,他提出这个时刻有望最快在两三年内到来。届时在80%的陌生场景中,机器人能通过语音指令完成80%的任务。王兴兴还提到,目前顶尖模型已经非常接近这一目标。
当然他也没有回避短板:“最后几个毫米”没解决好,精密装配这类环节,模型对物理世界的触觉理解还差一点。他列出的未来核心资源是五样:数据、算力、芯片产能、能源和矿。
蔚来汽车创始人李斌则给出了另一个维度的账本,全球汽车产业总规模约7万亿至9万亿美元,AI技术在汽车行业的深度应用预计创造超过1.2万亿美元的商业价值。“出货量最多的具身智能体就是智能电动汽车。”
效率之外,人的尺度,给狂奔的AI系上“安全带”
与往年相比,今年企业家们谈AI明显降温。谈论安全的篇幅不亚于谈论增长,谈论人的篇幅不亚于谈论智能。安全不再被视为创新的对立面,而是商业可持续性的前提。
中兴通讯董事长方榕的说法被广泛引用:“AI跑得越快,越要系好‘安全带’。”这句话之所以能引起共鸣,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到了行业心态的位移:当智能体开始拥有自主执行能力、开始调用工具和操控物理设备,安全就不再是一道可以事后补上的工序,而是必须与能力同步生长的结构性约束。她的做法是把安全治理嵌进产品全流程,用可信计算、联邦学习,在释放数据价值的同时守住底线。
腾讯集团高级副总裁、首席人才官奚丹把标尺放在了人身上:“人是AI发展的尺度,发展AI的核心是把人的价值和作用放大,让AI成就人。”奚丹还提到一个技术之外的变化,AI基础设施的建设逻辑正从供给驱动转向应用驱动,腾讯把资源优先投向算力、数据中心,角色从AI的受益者转化为共建者。
关于AI会不会取代人,今年有企业给出了明确态度,甚至拿出了机制。
哔哩哔哩董事长兼CEO陈睿提到,过去一年,B站AI内容消费时长同比增长72%,AI内容投稿增长107%。他的判断很重:“AI对视频行业的影响可能超过此前所有技术变革之和”。但他同时划了两条线,技能上,AI一定会超过人类,就像高铁一定比人跑得快;最好的内容,一定由人类主导创作。“精美的画面随处可见,个人的表达万里挑一。”
李斌也提到,AI的价值应该是让人的工作更轻松、更安全,而不是剥夺人类存在的意义。
京东的选择则更直接地指向“饭碗”问题。许冉透露,京东内部已启动涅槃项目,计划培养超过10万名机器人售后服务工程师,孵化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员、无人机飞手等新职业,同时帮助接线客服人员转型为AI训练师、帮助家政人员掌握人机协同能力。研发无人机和无人车时特意做模块化设计,让快递小哥经过培训即可转向运营监控和设备维修。
结语
2026年第十三届乌镇峰会,像一条被拉长的切片,记录了中国互联网从流量时代到效率时代,再到今天智能时代的叙事变迁。
回望本届乌镇峰会,没有给出关于AI的终极答案,但它给出了一组值得认真对待的中间判断:开源是让技术走出少数人实验室的最短路径,智能体是让能力进入真实业务流程的关键形态,物理世界是下一阶段价值创造的主考场。而在这一切加速发生的同时,安全不是减速器,人的尺度不是修辞,它们是让这场狂奔最终不至于脱轨的保障。
开源与算力之间,普惠与商业之间,效率与安全之间,大家正在试图寻找平衡点。
乌镇河道的水依旧缓慢流淌,峰会里的算力与算法已加速奔涌。智能时代的竞赛,比的或许不是谁跑得快,而是谁能在奔跑中系好安全带、拉紧身边人的手。这,可能就是本届乌镇峰会留给行业的最大共识。